“到底是谁做的!”尉缭怒喝,将手中简牍狠狠砸向阶下跪俯着的御史大夫冯劫。
就在今晨,长平传来消息,御史中丞宋灵书被挑断经脉,埋在自家庭院,经医司断定,是活埋致死。
“猖狂!实在猖狂!”尉缭抬手一招,那简牍凭空又被他抓了回去,看着那一行行蝇头小字,他不由得心头火起。
这段时日,正是陛下准备交战燕国的时候,却偏偏发生这种事情!
“国尉,这宋灵书不过一个御史中丞,而且又远在长平,他……”冯劫匍匐着,轻声道。
“他不值得我这么动怒是吗?”尉缭低头看着阶下的冯劫,突然冷笑道。“宋灵书是个废物,但是他的身后是司马错,司马错与李斯交好,你懂了吗?”
“卑职懂了。”冯劫俯在地上,偷偷用官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。
这么多年了,在面对着国尉的时候,他还是觉得自己宛若一只蝼蚁,弱小到不堪一击。
“这件事,我要一个满意的答复,陛下大业将成,我不想让宋灵书的死,成为李斯与我之间的隔阂,对陛下造成一丝阻碍。”尉缭又将简牍扔给冯劫,站起身来,向后室走去。
“带一方监天司去”
“卑职明白”
过了许久,阶下的冯劫才慢慢抬起头来,望着尉缭逐渐隐于黑暗的背影,不由得也是暗叹一声。
长平……
难道,又要大乱了吗。?
冯劫苦笑的摇了摇头,似乎对自己的这个想法感到好笑,不说高居天阁的陛下,单单是国尉一人,便能镇住这三分天下。
有谁能乱了这天下?
反倒是长平那边,在这种时分,居然有人敢杀大秦的官员。
我倒想看看,你是何方神圣。
冯劫整了整衣衫,昂首走了出去,不见半点之前卑躬屈膝的样子。
二十七世。
他们等了二十七世。
先祖积十四世而夺天下,而他们用了几乎两倍的时间,却近乎亡族!
该来了吧。
子敛蜷缩在一个小茶馆的墙角,看着街上人来人往。
无论什么时候,最不缺的,就是人。丹阳之战亡十七万,蓝田之战亡二十万,长平之战亡四十万。然而如今,长平井巷还是人满为患。
一夜的大雪堆积。
却没能掩盖住宋灵书被杀的消息。
昨夜,长平御史中丞宋灵书被杀。虽说宋灵书在长平并未欺压百姓,但是毕竟这里是赵国故地。
而宋灵书是秦人。
消息一早便传遍街巷。有人说,杀人的是楚王遗臣少偭,隐忍长平四年,为的就是给楚王负刍报仇。也有人说,杀人的是秦国故将樊於期,因樊於期归燕后,宗族亲室尽皆被秦处死而对秦心生恨意,故要杀了那些昔日审问自己宗族的官员,宋灵书是第一个,接下来,就是远在咸阳的御史大夫冯劫。
听着茶楼里刻意压低,却又喧闹的讨论声,子敛又蜷了蜷身子,想尽力避开那刺骨的寒风。
对,下一个,就是冯劫!
长平刺史府
“说,宋灵书为官可曾与人交恶。”冯劫坐在高堂之上,看着下方跪着的男子,又想起了昨夜的自己。
只是自己做不到国尉那样的威严,而现在台下的人也没有自己昨夜那样的恐惧。
“禀大人,不曾。”
屈庚伏在台下,中规中矩的回答到。
昨早天刚放晨,自己便得了宋灵书被活埋家中的消息,宋灵书虽说手中没有实权,但是他是咸阳来人,据说身后也颇有势力,然而却惨死长平。
正当自己匆匆忙忙准备前往宋府的时候,却发现,自己的刺史府已经被人围住。
围住自己刺史府的,只有八个人,但是之所以说围住,因为他看到了这八个人中有七个人的左袖袂上,刺纹着一个字。
“监”
监天司!
诸国之内无人不知,秦国的监天司!
三司之权,即可通天。
国尉尉缭手中的监天司,内史腾手中的巡天司,李斯手中的刑天司。
而第八个人虽说不是监天司来人,但是屈庚认得,那人是御史大夫冯劫。
“当时是谁发现宋灵书的。”冯劫手中握着三个黝黑的铁珠,不住的把玩着。
“禀大人,是宋灵书之妻宋闵氏。”
冯劫看着屈庚,久久不言。
死寂的沉默。
“去宋家!”
“是,大人请。”屈庚站起身来,退让到一旁,弓身请道。
“闵蹊是你什么人”冯劫凝视着眼前那个着丧服跪着的的女人。
“家父。”那女人并不抬头,眼睛只直直的盯着眼前的灵位。
先贤夫宋灵书之位
宋府,那个歌舞升平的宋府在一夜之间消失,高烛成白蜡,暖裘换桑麻。在这寒冬腊月,平添几分伤然。
“我与令尊有故,灵书之事……”
“灵书可曾负了陛下?”宋闵氏也不抬头,只是幽幽的问到。
听到宋闵氏居然言及陛下,屈庚吃了一惊,默然了半晌,方才回道“灵书一心为了王朝,是大秦负了他。”无论如何,屈庚还是避开了提及那个近乎禁忌的存在,而说大秦。
“蓝田之战,灵书被楚人屈丐伤了经脉。”宋闵氏终于缓缓站起身来。“自那以后,他修为再无精进,但是我不在乎,我陪他来长平,我还可以陪他一直等下去,但是他死了,被杀了,被活埋致死!御史大夫冯劫大人,你知道吗?”宋闵氏看着冯劫,面色狰狞,泪水横流。
冯劫不由的退了一步,却又发觉不当,缓缓迈了回来,叹了一口气,道“此事并非我朝所为,今日我等前来,便是为灵书讨一个公道。”
“呵呵,公道。你们讨不到我要的公道。”宋闵氏又跪了下去,看着宋灵书的灵位,低声道“灵书,生儿正在回来的路上,他回来给你报仇!我们母子,定然要给你一个公道!送客!”
“诸位大人,请!”门外,一个家仆弯腰起手道。丝毫不因屈庚和冯劫的身份而有所顾忌。因为他们知道,主母姓闵,平阳闵家,连国尉也顾忌三分。
“我等告辞,还望夫人节哀。”冯劫并不施礼,淡淡的客套了一句,转身离开了中堂。
“平阳闵家,唉……嗯?”
冯劫摇了摇头,低声道,却突然发出一声惊异。
一个男子从他身旁走过,冯劫转过身,看着那个男子走进宋府,不由的赞叹一声“平阳宋余生,果然人杰。”
入夜。
子敛倚靠着冰冷的墙角,抬起头看着星空。
你看那颗星辰,亮吗?
父上抱着自己,指着天空中的一颗并不闪亮的星辰问道。
不亮啊,父上,你看那颗,才又大又亮。
傻孩子,那是月亮,并不是什么星辰。
因为近,所以才会显得庞大,因为远,所以才会显得渺小。
贪狼星!
母上无数次指着那颗星辰,自豪的告诉他。
你与先祖一般,自那颗星辰而来!你注定要重现血脉的荣光!
荣光!
“瑾,冯劫于长平,宋案无果。明日既节。”
冯劫提笔写道。
刺史府內,并无往日的喧闹,所有的人都被驱赶了出去,除了早上从咸阳来的八个人。
“真是荒谬,咸阳来人便了不起吗,这是长平,刺史府,居然将我们赶了出来,这鬼老天,真冷……”
“你不要命了啊,没看到刺史大人都得跟着人家,你还敢乱说,别弄丢了饭碗!”
夜色,两个小役蜷缩在刺史府外的寒冷中,低声交谈。
“天命…生……茫茫……彼四方……”
“谁?!”两人面色一凛,看着远处如同墨泼的黑暗,如临大敌而不发一言。
远处,隐隐约约的似乎有人在颂唱着歌谣,歌声不绝如缕,却又渐渐清晰。
“四海来假,来假祁祁。”歌声变得清晰明了,却又戛然而止。
一个轮廓缓缓出现,却又不甚明了。就那样站着,宛若死物。
“谁!”“出来!”
两人一齐大吼,甚至用上了官吏审问囚犯才会使用的镇术。声音如同洪钟震荡,令人心神失守!
“屈庚给了你们什么?”那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,只是一个少年。声音婉转不绝。
“冯劫给了你们什么?”少年站定,目光如炬。
“那人给了你们什么?”少年看着前方出于灯火光明中的两个人,微微皱了皱眉头。却还是接着开口道。
在这片土地上,没人敢直呼那位禁忌的名讳。
即使身处千里之外,以他对这天下的掌控,依旧如同面见耳闻。
天子!
不,对那位而言,早已与天同齐。
“屈庚……刺史大人给了我什么?……御史大人给了我什么……”那两人宛若失魂了般,只顾着喃喃。
“你们修为并非低微,却只在这刺史府做一个差役,甘心吗?”少年轻轻的说到,言语中,却带着无穷的诱惑。“给那个人的奴才做一个奴才,你们甘心吗?!”
“陛下……不!陛下齐天!我清河(鸣应)誓死追随!”提及那个人,清河、鸣应却突然大吼,神色也变得清明。
“你是谁?”二人反应过来。连连后退,从身后抽出长剑,质问子敛。
“遭了!”子敛见二人恢复正常,不由的暗骂一声。身影却反应极快的冲向清河、鸣应二人。
“反贼!”清河一声大喝,不进反退,手中长剑长劈而下。一旁的鸣应并不出手,而是守在一旁,他知道,这个少年并不是清河的对手,极大可能只是一个诱饵,真正的敌人,也许就正藏在黑暗之中。